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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舍的绳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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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是他本人。”戈尔德把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。“你们是没亲眼见,君舍浑身是血都快见上帝了,还死死拽着那女人不放,克莱恩少将的腿伤得都能看见骨头了,还要爬起来揍他。要不是那个女人拦着,两位就要在战场上互开脑洞了!”

故事在酒精发酵下越发离奇,少校满脸的横肉都在抖。

“后来呢?”有人追问。

“后来?”戈尔德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“那中国女人居然亲手给君舍包扎了!啧啧啧...我敢打赌,那女人绝对不简单。咱们的上校为了她,连命都能不要咯。”

周围爆发出暧昧的笑,有人起哄,有人不信,有人好奇问是什么样的女人。

戈尔德眯起醉眼,咂摸着回忆:“很漂亮,瘦瘦小小,说话声音像蚊子叫,不是那种...你们懂的...就是那种...”他笨拙地比划着。

哪种女人?埃及的克利奥帕特拉?还是特洛伊的海伦?那种足以让男人甘愿为其发动战争的祸水红颜?

沃尔夫没有笑,却默默记住了,他把这句话放进脑子里,像把种子埋进土里,静待它慢慢长。

他坐在那里,把那杯茶慢慢喝完。

他了解君舍对女人的态度,像对待漂亮的摆设,看两眼,把玩几天,然后随手搁置,很快遗忘。

在柏林这些年,关于他的风流韵事从不需刻意打听,自然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
几年前是柏林国家歌剧院的芭蕾舞首席,金发及腰,君舍和她出双入对叁个月,后来那女人去了维也纳,杳无音信。

再往前,还有斯图加特工业巨头的掌上明珠,以及那位不甘寂寞的子爵夫人,叁十几岁的年纪保养得像二十出头,把君舍带进她的私人沙龙,为他铺就了通往半个柏林上流社会的红毯。

后来事情败露,愤怒的子爵要和他决斗,君舍却在决斗前夜把一迭照片送了过去。第二天,子爵就带着夫人匆匆回了巴伐利亚的家族庄园,再没在柏林出现过。

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过客,歌剧院的女高音、电影厂的新星、金发的、棕发的、红发的...像候鸟一样掠过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
君舍像一只骄傲的雄孔雀,优雅炫耀着漂亮斑斓的尾羽,他清楚自己的价值,清楚那张脸,那抹笑,那种漫不经心却令人着迷的语气值多少钱。

他从不吝啬使用这些武器,但也从不付出超出必要的代价。

女人于他,不过是消遣、是装饰,是打发无聊时光的玩具,这样的君舍,会为一个女人不要命?

要么戈尔德酒后胡言,要么那女人有故事。

沃尔夫并不想动克莱恩,那是找死。

那位帝国最年轻的装甲兵少将,是力挽狂澜的日耳曼英雄,戈培尔报纸上的封面人物。动他等于动军队,动宣传机器,动希姆莱,可君舍不一样。

君舍是同僚,也是对手。在柏林,同僚就是对手,对手就是敌人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别人的把柄,君舍手里有他的把柄,他心知肚明,君舍手里有基尔曼斯埃格的,他也知道。

否则总队长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反击。

那个人能从巴黎的烂摊子里全身而退,能从阿姆斯特丹带着“身先士卒”的勋章凯旋。能坐在总部叁楼那间阳光充足的办公室里,位置比他高,视野比他好,翘着腿抽着烟,用那种“你算什么东西”的眼神继续俯视他。

靠的不是运气,是因为他手里攥着足够多的绳子,绳子那头拴着很多人的脖子。

而现在,君舍自己的那根绳子,或许就是那个中国女人。

他见过那个女人,在阿纳姆的行动报告里,在柏林社交圈的闲谈里,克莱恩少将的中国未婚妻,有人说她手腕高明,有人说她不配,有人说克莱恩疯了。

沃尔夫不在乎她是什么人,她只需要是那根绳子。

他掏出那张照片,又端详了一遍,黑头发,黑眼睛,确实漂亮,却毫无攻击力,她看起来不像会让两个男人为她拼命的女人。

可有时候,看起来最无害的刀,往往捅得最深。

他不会轻信传言,传言会添油加醋,会在叁次转述之后会面目全非,可档案不会,纸不会说谎,不会走样。

叁天时间,他以基尔曼斯埃格的名义,调阅了君舍在巴黎的全部行动记录,档案室的日光灯惨白刺眼,他在那张硬木椅子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。

君舍在巴黎的档案做得干净至极,像面光洁的镜子,他知道被人擦过,却不清楚擦掉了什么。

纸面上的君舍,是一名效率出众、仅有些许“生活方式问题”的高级官员。所谓“生活方式问题”,不过是对“花花公子”“公务废弛”“与当地女性交往过密”等指控的委婉措辞。

这些事早在去年就有人向上级举报,早已算不上秘密。君舍甚至懒得刻意掩饰:叁分之一时间待在办公室,叁分之一流连交际场,剩下叁分之一,则行踪成谜。

可柏林最终选择了视而不见,因为荷兰的“辉煌”战果。阿姆斯特丹的间谍网络破获,英国人的情报线被连根拔起,王牌特工伊尔莎毙命。

君舍在这件事上“居功至伟”。

在阿尔布雷希特亲王大街的办公体系里,一个打过仗的人,档案里的污点会自动消失,这是不成文的规矩,不然谁还愿意去危险的地方拼命?

他不得不调取了另一份档案:后勤记录。

车辆调动,油料消耗,轮胎磨损,这些东西没有人会伪造,没人会重视,它们是档案世界里最底层的存在,数字,时间,枯燥得像电话本,十年也不会被翻开一次。

沃尔夫一页一页地翻,从1943年秋天翻到1944年冬天,上千条条目流过,眼睛在发酸。

可那只狡猾的狐狸,竟连这一层都想到了。就连他的公车使用记录,都像花园里的灌木,被修剪得瞧不出破绽。

莫名的焦躁涌上来,他把那迭纸翻过来,以一种近乎机械地步调从最后一页往前翻。

或许是上帝给予的启示,在某个警车鸣笛声窜过耳畔的下午,他在第二遍倒着翻到某页的时候,一行小字闯入他的视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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