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根骨头
翻译过来就是:挨炸时别乱跑,别多嘴,别通敌。
君舍看到备忘录时几乎失笑——那群老东西在一本正经讨论如何让民众噤声时,柏林正在被炸成废墟。
几个部门的人凑在一起,互相推诿,互相指责,在会议纪要上签字,然后作鸟兽散,明日再续。
君舍厌恶这种会议,并非没有意义,恰恰相反,太有意义了,它完美地展示了人类如何在灾难面前依然保持官僚主义的优雅。
可他必须去,在这片森林里,缺席比失言更危险,缺席意味着你无足轻重,或者太重要以至于毋需露面。两种解读,都会让狐狸成为别人猎杀名单上的一则红色条目。
在此之前,狐狸需要小憩。
他躺回沙发,将脸埋进红丝绒靠垫,樟脑丸的气味充斥鼻腔。呼吸慢下来,可他并没睡着,修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扶手。
实际上他在思考:如何处置这只灰狗?
狐狸手中有无数绳索能勒死灰狗及其主人。调往东线,派往正在挨炸的城市。一个电话,一纸调令,一小时就能解决。
但方才那出滑稽戏让他改了主意:好戏不该太早收场。
他抬起手,掌心交错的纹路,像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地图。
八岁时,卡尔斯巴德有个吉普赛女人同他说过,掌纹乱的人心思乱,他不敢苟同,他只是想的比别人更多一点。比如现在。
作为最忠实的观众,或许该给这出戏添点“coup de théatre”——戏剧术语,指让全场倒吸凉气的神来之笔。
当然,他也可以袖手旁观,任沃尔夫继续在灌木丛后撅着屁股嗅探,可看一只灰狗在雪地里刨土,叁天叁夜一无所获,实在太过乏味了。
更精彩的剧本是:让灰狗自己挖坑埋了自己。不是狐狸推的,是他自己跳的。
狐狸只需在路上扔几根骨头,毕竟灰狗饿了太久。
那必须是能让灰狗垂涎叁尺的骨头。带一点筋、带一点血、闻起来很香、啃起来硌牙,刚好够他兴奋,够他跑起来,掉进去。
指节叩击的节奏骤然停顿。
第一根骨头:虚构的巴黎线人。一个名字加地址,让灰狗以为摸到了知情者。这线人掌握着东方女人的“秘密”,而他此刻藏身在…日内瓦。
灰狗会查到真实存在的租房记录、电话账单、未寄出的信件。等他兴冲冲赶赴日内瓦,却发现那人叁周前就消失了。
线索中断,焦虑倍增,灰狗只会更用力地嗅闻。
接下来,巴黎那两起暗杀就是第二根骨头。
灰狗正苦于没有证据,狐狸便送他一份“被封存”的法国警方报告,里面提到“诊所女主人曾与两名死者有过密切接触”。
仅仅暗示便已足够,灰狗会拿着这份报告乱吠,兴奋到爪子发抖。
最后的诱饵是一个日期。
挑个“传递情报”的夜晚,讲一个“君舍在诺曼底登陆前夕与盟军间谍有过接触”的故事。而这故事天生有个破绽:那晚他明明在福煦大道开会,有七人可以作证。
灰狗若总够聪明,一定会发现自己被耍了,可在这之前,狐狸会让他先闻到前两块骨头,他会忙着啃骨头,忘乎所以,忘记骨头有毒。
君舍睁开眼,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。
而他将悠然啜饮干邑,静看灰狗为自己刨出个土坑,那个坑便是:一名保安局中队长,追查不存在的线人,采信伪造的证据,闹出一场足以让军官食堂嘲笑一个月的笑话。
届时,灰狗的主人自动会将他踢下冷板凳,在保安局,犯错不是罪,可蠢就是最不可饶恕的罪。
君舍懒洋洋撑起身来,在皮面笔记本上写下:
“巴黎线人:勒克莱尔。日内瓦洛桑路14号。
巴黎警局档案447-j(初步案情报告) 。
诺曼底登陆夜21-1时,圣马丁街诊所(反证:福煦大道会议,7人见证)”
皮面笔记本合上时,水晶吊灯恰发出叮的轻响,仿佛在问:够了吗?
“够了。”
叁根骨头,灰狗会以为自己捡到了宝藏,终于找到了狐狸的尾巴。
灰狗跑,狐狸看,灰狗喘,狐狸笑。灰狗以为他在追兔子,可兔子是独属于狐狸剧场的演员,不是他的。
一分钟后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贴近镜筒,眸色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花园里早已空无一人,唯有一只橘白色长毛猫蜷在石阶上,半眯着眼打盹,胡须轻轻颤动,想必正梦见堆积如山的鱼罐头。
侧门吱呀一声,鹅黄色的身影轻盈跃入视野。
棕发男人眉峰微微一挑。
她穿深蓝时像林间躲闪的野兔,而这身鹅黄却似冬日云隙漏下的一缕暖阳。
这是新裙子,他很笃定,上周她衣柜里还没有这个颜色,鹅黄衬得她的皮肤更白,头发更黑,整个都亮了一个色阶。
他眯了眯眼。
克莱恩给她挑的?不太像。那个人的审美停留在“保暖就行”和“她穿什么都好看”之间,前者是普鲁士军人的务实,后者是恋爱中男人的盲区。
真正的鉴赏家晓得什么颜色配什么人,能精准描述美在何处。而克莱恩大概只会干巴巴地说句“好看”便再无下文。
君舍在心里默默给他老伙计打了个分:六分,勉强及格,离优秀相去甚远。
盘子里摆着一小碗牛奶。
她蹲下身,指尖轻挠猫儿下巴。那毛团睁开惺忪睡眼,伸了个夸张的懒腰,才打着呵欠慢悠悠踱步到碟子前,开始舔牛奶。
女孩看着它喝,小手在猫背上轻轻划着。她的手很好看,指腹很软,白得如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鹅卵石。
若仔细观察,她嘴上还念念有词,太远了听不见,无非是对猫说“慢点喝,都是你的…”这些无聊到可笑的话。眉眼弯弯,嘴角也弯弯。
啧,小兔,她的同情心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,谁来了都能打一瓢水上去。连街上臭烘烘的流浪汉来都能打上一片面包。
而他从这口井里打到了什么?一道疤。
君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转动调焦轮,近到能看清她鼻尖被冻出来的淡粉。
恍惚间,巴黎的记忆涌来。
她蹲在诊所门前,给受伤的野猫包扎,那猫的腿被车轮碾了,鲜血滴在石板路上。可她的手很稳,和给人缝合一样稳。
如果…狐狸变成那只猫呢?
他左臂至今还有道疤,大约四厘米长,缝线细密得如同一件艺术品。
鬼使神差地,他的视线总会被那道疤俘获,沐浴时,换衬衫时,静夜无眠时。爱抚它,指腹沿着那道凸起缓缓滑过,从这头到那头,再从那头到这头。
他将其归类于心理学上的自我抚慰行为,和别的无关。
可他更清楚,这是她留在他身上的印迹,并非照片,也不是信,不是任何会被销毁、或被时间漂白的存在。
它长在他的皮肤之下,融进他的血肉之中。若无意外,这道疤,注定会陪着他,一同埋进坟墓。
安安:
黑天鹅:诶!这不是九年前来我家做客的那个小姑娘吗!让我来打个招呼,嘿你还记得我吗?干嘛干嘛打个招呼都不行,这就赶鹅走了哼真小气再见再也不见!管家不会看出什么了吧,主人和未婚妻的温馨日常会让一个专业管家安静注视这么久吗?还有同是监视,灰狗只能在灌木丛里撅屁股爬着,而狐狸就能在庄园阁楼里美美坐着,人比人气死人啊,狐狸手下能力真的蛮强的,这么快就查出沃尔夫在调查自己,沃尔夫你认命吧你真的比不过狐狸
abc:
沃尔夫之前说狐狸每天有叁分之一的时间不知道在干嘛,那是在观察小兔。严重怀疑这个时间现在变长了,狐狸每天可能有叁分之二的时间不知道在干嘛。
酸狐狸真不怕克莱恩的铁拳啊。在巴黎时克莱恩上前线,不在家。现在克莱恩在家,狐狸还敢长期观察小兔,敬狐狸的胆大包天,cheers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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