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地下四层，地狱

亮得有些不真实，像手术室里那种无影灯的光，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，连影子都没有。

林深贴着墙根往前走。

天花板上也有摄像头，但这里的摄像头比上面少，间隔也更大，大概每二十米一个。

他找到了一个盲区，蹲下来，观察周围的环境。

负二层的布局和负一层不同，走廊更宽，地面铺了白色的瓷砖，墙壁也贴了白色的瓷砖，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冰冷的、医院式的洁净。

走廊两侧的门不是铁门，而是不锈钢的推拉门，门上没有小窗，只有一块不锈钢铭牌，刻着房间的编号和功能：

b01“采样室”。

b02“分离室”。

b03“培养室”。

b04“储存室”。

b04的门虚掩着，林深走过去，用脚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
房间很大，大概有六七十平米，温度很低，他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了白雾。

房间的四周摆满了巨大的液氮储存罐，罐体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，标注着编号、血型、提取日期、供体编号。

房间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工作台，台上摆着几台仪器，看起来像是离心机和显微镜。

墙上挂着一块白板，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满了字：

“第九批供体评估报告”

“总供体数：47”

“合格供体：32”

“淘汰供体：15”

“本月目标：20单位”

白板的右下角，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：

“老板要求：o型优先，双胎优先。”

林深拿出手机，拍下了白板上的所有内容。

他的手很稳，比任何时候都稳，因为他知道，这些字是活的证据，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一条生命。

他走到最近的液氮罐前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，照着罐体上的标签。标签很新，打印的字体很清晰：

编号：g-052

血型：o型 rh阴性

提取日期：2025.10.15

胎龄：24周

供体编号：d-019

备注：双胎·活性优

林深把标签拍了下来，d-019，供体编号。

d应该是donor，供体。

d-019是第十九个供体。

而在白板上，“总供体数”是47。

这意味着，在d-019之后，还有至少二十八个供体。

二十八个女人。

他又拍了几个标签，把所有的编号、日期、血型都记录下来。

他的手机相册里，照片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一百张，每一张都是沉甸甸的，带着血的重量。

就在他拍完第五个标签的时候，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是很多人，急促的，沉重的，至少有五六个。

还有说话声，在对讲机里喊什么，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放大，变成了嗡嗡的回响。

林深迅速关掉手电筒，闪身躲到了一个液氮罐的后面。

罐体很大，足够遮住他整个人。

他蹲下来，屏住呼吸，把手机调成静音，紧紧握在手里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门被推开了，走廊里的光照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。

有人走进了b04，不止一个，至少三个。

他们穿着鞋底很硬的鞋，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。

“监控最后拍到他在楼梯间，下了负二层。把负二层所有的房间搜一遍，一个角落都不要漏。”

林深认出了这个声音，是刘志刚。

他从电梯里出来了，而且带来了更多的人。

“b04搜过了吗？”

“还没有，门是开着的。”

“进去搜。”

脚步声分散开来，在房间里移动。

林深从液氮罐的侧面看到一双鞋从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，黑色的皮鞋，鞋底沾着泥。

那个人走到工作台旁边，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朝着林深藏身的这个方向来了。

林深的手摸到了旁边的另一个液氮罐。

两个罐子之间的缝隙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
他无声地移动，在黑暗中从一个罐子后面挪到另一个罐子后面，像一只在石头缝里穿梭的螃蟹。

那个人的脚步声，在刚才他藏身的罐子后面停下来。

林深听到了手指敲击罐体的声音，咚咚咚，三下，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。

“b04没有。”那个人说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是在对讲机里说话。

“去b03。”

脚步声重新聚集，然后散去。

门关上了，走廊里的光被切断，房间重新陷入黑暗。

林深没有动。

他在黑暗中蹲了很久，等脚步声完全消失，等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，才慢慢站起来。

他的腿已经麻了，但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，只是扶着液氮罐，一点一点地伸直膝盖。

他走到门口，把耳朵贴在门上，听了十几秒。

走廊里没有声音。他轻轻拉开门，闪身出去。

走廊空无一人。

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方向，手电筒的光，在墙壁上晃来晃去。

有人在楼梯间里，也许在往上走，也许在往下走，也许就站在那里等着他。

林深没有往楼梯间走，他往相反的方向走，走向走廊的另一头。

那里有一扇门，门上写着“污物通道”。

他推开门，里面是一条很窄的斜坡，向下延伸，坡度很陡，地面上有轮子碾过的痕迹，像是用来运输重物的通道。

斜坡向下延伸，越来越深，越来越暗，空气越来越冷，越来越臭。

那种臭味他闻过，在a05的房间里，在赵小禾和疤脸女人蜷缩的褥子上，他闻到过这种味道。

但这里的更浓烈，更原始，更无法忽视。

那是腐烂的味道。

斜坡的尽头是一扇卷帘门，半开着，门的下沿离地面大概有三十厘米。

林深趴下来，从门下面爬了进去。

手机的光亮起来的瞬间，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地狱。

这是一个大约一百平米的地下空间，没有装修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，墙壁是裸露的岩石。

空间里堆满了东西编织袋，大大小小的编织袋，有的叠放在一起，有的散落在地上，有的被什么东西撑得鼓鼓囊囊的，像是随时会裂开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味道，浓烈到林深的眼睛开始流泪，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，他弯下腰，干呕了几声，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
他强迫自己站起来，走向最近的一个编织袋。

袋子用塑料扎带封口，他用手扯了扯，扎带太紧，扯不开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用钥匙尖去撬扎带的卡扣，撬了十几秒，咔嗒一声，扎带松了。

他拉开袋口，手机的光照进去。

他“噗通”跪地。

他颤抖的打开袋子。

因为袋子里装的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