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火烧山林

他又停了一下，努力吞咽了一下，把涌上来的血压下去。

“我已经把这段录音，发给了我外面的人。”

“如果我在明天天亮之前没有联系他，他会把这段录音发到网上，发到每一个他能找到的媒体邮箱里。”

“你杀了我也没有用，你杀了马东也没有用，你杀了赵德厚也没有用，东西已经出去了。”

林深靠在松树上，闭上眼睛，他不知道刘志刚会不会相信这些话。

他扯下衣领上的监听器，用力扔进了灌木丛。

然后他撑着竹杖站起来，开始往山下走。

不是原路返回，他从松树的另一侧找到了赵德厚提过的那条兽径，通向山下的赵家坳。

林深走在黑暗的兽径上，右腿已经彻底废了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腿。

但他走得很快，比上山时快得多。

他用的是最后的、不可再生的、用完就没有了的力气。

他只需要走到赵家坳，把录音笔交到马东手里。

他走了不知道多久。脚下的坡度越来越缓，灌木越来越稀疏。

突然，空气里出现了烟味。

不是炊烟，是山火。

浓烈的、呛人的、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烟味。

林深停下脚步，透过灌木的缝隙往下看：

山下，整片山坡都在燃烧。

火线从山脚向两边延伸，像一条巨大的、红色的蛇，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向上爬。

烧山，他们烧山了。

林深站在兽径上，看着那片火海，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
不是害怕，而是愤怒。一种纯粹的、灼热的、像岩浆一样的愤怒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封楼不够，还要烧山。

封住那些女人的尸体不够，还要烧掉这片山，烧掉所有的证据，烧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。

他拄着竹杖，看着那些火光，感觉到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被点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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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德厚找到他的时候，林深倒在小溪边，脸朝下，趴在碎石和泥里，浑身是血。

竹杖掉在旁边，功能机从口袋里滑出来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。

赵德厚蹲下来，把手指放在林深的鼻子下面，感觉到了微弱的气息。

他把林深从泥里翻过来，背在身上，准备往回走。

但他走不了，火已经烧到了半山腰，他来的那条路被火封死了。

他背着林深，沿着小溪往上走，试图从上游找一条路出去。

但火从三个方向同时烧过来，把他逼到了山坳里的一块空地上。

空地的三面是火，一面是悬崖。

悬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，河床上全是碎石，高度大约十几米。

跳下去，死，不跳，死。

赵德厚把林深放在地上，站在空地上，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火海。

火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，照亮了他浑浊的眼睛，照亮了他花白的头发。

他握紧了竹杖，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
突然，他听到了声音。

不是火的声音，不是风声，而是人的声音。

很多人的声音，从火的那一边传来。

有人在喊，在叫，在咳嗽，在用力拍打什么东西。

赵德厚眯着眼睛看过去，透过浓烟和火光，他看到了人影。

十几个人，正从火线的缺口处冲过来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得像干柴的老人，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铡刀。

是他爸，赵自山。

赵自山身后跟着十几个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

他们手里拿着锄头、铁锹、扁担、菜刀，他们的脸上全是烟灰，眼睛被烟熏得通红，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
他们从火线中冲了出来，衣服上冒着烟，头发被火燎焦了，但他们冲出来了。

赵自山走到赵德厚面前，看了看地上的林深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赵德厚。

“那个记者？”

赵德厚点了点头。

赵自山蹲下来，把手指放在林深的手腕上，摸了一下脉搏。

脉搏很弱，但还在跳。

老头子站起来，转过身，面对着那些跟他一起来的人。

十几个人站在空地上，被火光照着，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。

他们的眼睛里有火。

“都看到了？”

赵自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。

“这就是那个记者，他从那栋楼里跑出来的，他看到了那些女娃子。小禾还活着，我们大家还有希望。”

人群中有人哭了出来，一个女人，四十多岁，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外套，双手捂着脸，肩膀剧烈地抽动。

她旁边的一个男人搂住了她，男人的手也在发抖，但他没有哭。

赵自山没有劝他们不要哭，他等了一会儿，等那个女人的哭声小了一些，才继续开口：

“现在我们出不去，火太大了。但那些放火的人也出不去，他们在山下，我们在山上，大家都在火里。”

“他们有人，我们也有。他们有枪，我们有锄头。谁死谁活，还不一定。”

他握紧了铡刀，转过身，面朝火线的方向。

就在这时，火线中走出了三个人。

不是从缺口里冲出来的，而是从火焰中走出来的，像是火本身孕育出来的东西。

他们手里拿着电击器，脸上戴着防烟面罩，全副武装。
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摘下面罩，露出了一张三十出头的、线条硬朗的脸。

是，刘志刚。

他看着空地上这十几个人，看着他们手里的锄头和菜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了地上的林深身上。他的笑容加深了一点，像是一头猎豹终于看到了猎物倒下。

“都到齐了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火的噼啪声中清晰得像刀刻。

“省得我一个个去找。”

他朝赵德厚走过去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
赵德厚后退了一步，背迎上了火海的热浪，再也没有退路了。

他把林深挡在身后，握紧了竹杖，抬起头，看着刘志刚的眼睛。

“你们这帮畜牲，还我女儿。”

赵德厚的声音在发抖，但他的竹杖没有抖。

刘志刚歪了一下头，突然动了，电击器在火光中闪了一下蓝白色的光。

赵德厚甚至来不及挥动竹杖，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倒了下去。

竹杖从他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弹了一下，滚进了火里。

马东从人群中冲了出来，挡在刘志刚面前。

“住手，东西已经发出去了。”

刘志刚停下来，看着马东。

他歪了一下头，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真假。

然后他笑了，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，像是遗憾，又像是赞许。

“你发的那个邮箱，托管在境外的服务器上，用的是端到端加密，密码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
“听起来很安全，对不对？”

马东的瞳孔，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当你用这部手机连接网络的时候，你用的是谁的基站，谁的信号塔，谁的设备？”

刘志刚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这片山里的所有信号塔，都是薛老板的。你的邮件，在发出之前，就已经被截获了。”

“不是被拦截，是被复制。你的邮件、你的录音、你的收件人、你的ip地址，所有的一切，在被送到互联网之前，先被送到了我们手里。”

他伸出手，摊开手掌，掌心朝上。

“所以，马东，你失算了。”

马东低下头，看着藏在身后的手机屏幕。

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，屏幕上方弹出了五个字：

请检查网络。

那五个字在屏幕上亮着，像五颗小小的、正在燃尽的星星。

马东盯着它们，盯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刘志刚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个和刘志刚一模一样的、淡淡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笑。

“看山下。”